七、仁义礼智，我固有之优质公开课教案

高中“国学经典研究”之《论语》《孟子》读法之一

治乱亦进，以道觉民

——由《论语》《孟子》看殷商圣臣伊尹及其精神的演进与深化

湖北宜昌市三峡高中

刘艾国

在我们的观念中，称得上圣人的无外乎孔、孟，实际上，在相当长的一个时期，特别是先秦，人们心目中的大圣人除孔子外，还有伯夷、叔齐、柳下惠，伊尹亦赫然在列。荀子说，“殷之伊尹、周之太公，可谓圣臣矣”；柳宗元也说，“彼伊尹，圣人也”。本文试以《论语》《孟子》的记述和评价为据，对伊尹的突出精神特质及其演进与深化做一大体梳理。

伊尹在历史上是一个颇有争议的人物。

在《论语》中，孔子从未正面提及伊尹，更无只字评价。以孔子的广见博识，不可能不知道伊尹这个人物。我们可以大胆揣测，孔子是有意搁置争议，以免误导大众；更有可能的是，孔子对伊尹其人持否定态度，所以不齿。倒是“孔门十哲”之一的子夏站出来说话了。“子夏曰：‘富哉言乎！舜有天下，选于众，举皋陶，不仁者远矣。汤有天下，选于众，举伊尹，不仁者远矣。’”（《论语·颜渊篇》12.22）。伊尹是作为仁者的代表，被从众人中选拔出来，以至于不仁的人都被疏远了。显然，伊尹不仅被子夏定义为仁者，而且其脱颖而出在商汤王选贤任能的人才政策中具有标志性意义。“仁”的内涵，笔者以为主要有两个方面。一是“仁也者，人也”（《孟子•尽心章句下》14.16），这是说“仁”是人的本性，这是孟子人性本善的依据。孟子所说的“人皆可以为尧舜”、王阳明所说的“人人皆为尧舜”，大体上应该就是以这种观点为出发点。二是“仁者，爱人”

（《论语·颜渊篇》12.22）。从字形的角度看，“仁”从“亻”从“二”，仁者兼爱，故从“二”；“仁”的异体字是“忎”，“千心”为仁，取博爱之意。

子夏关于伊尹的仁者禀赋的论断，得到了孟子的响应。孟子说，“三子者（伯夷、伊尹、柳下惠）不同道，其趋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

关于伊尹的争议主要在于两个方面。一是“伊尹以割烹要汤”，二是伊尹“五就汤，五就桀”。

孟子对“伊尹以割烹要汤”的论调予以断然否定。他说：“否，不然。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焉。非其义也，非其道也，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汤使人以币聘之，嚣嚣然曰：‘我何以汤之聘币为哉？我岂若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哉？’”

（《孟子•万章上》9.7）

从孟子的记述中，我们大体可以看出，伊尹并不是凭借高超的厨艺先征服商汤王的胃，进而获取进用机会的宵小之辈，相反，他安贫乐道，视富贵荣华权势利益如敝屣，有自己的原则和执持，极为看重个人尊严。在孟子看来，他不仅不会主动走近商汤王，自取其辱，反而拒绝了商汤王的第一次邀请。

关于伊尹“五就汤，五就桀”，历来认为伊尹事奉夏桀丧失了原则，混淆了是非，模糊了贤愚，失却了耿介不阿的基本品性。孟子则以伊尹的口吻说“何事非君，何使非民”，赞美伊尹“治亦进，乱亦进”。“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意思是说哪个君王不可以侍奉，哪个百姓不可以使唤。“治亦进，乱亦进”是说天下太平做官，天下大乱也做官。这里，我们大体可以感受到伊尹对自己坚守品行的定力满怀信心，具有强者任由天下人评说的霸气，还可以感受到他的执着睿智和坚忍不拔。

伊尹何以就汤桀而至于五？柳宗元说：“汤诚仁，其功迟；桀诚不仁，朝吾从而暮及于

天下可也。”“使斯人蚤被其泽也。”

“不仁至于桀矣，五就之，大人之欲速其功如此。”（柳宗元《伊尹五就桀赞》）。不难看出，伊尹“欲速其功”，具有强烈的紧迫感。

伊尹何以积极入世？他说：“与我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吾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吾岂若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哉？吾岂若于吾身亲见之哉？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非予觉之，而谁也？”

（《孟子•万章上》9.7）很显然，伊尹以先觉者自居，以觉民为己任，以使百姓获得幸福为最高追求，主动积极地担负起救天下百姓于水火、让天下百姓获得福祉的重大责任和神圣使命。

由上可见，伊尹作为仁者和智者，有明确的道义主张，有大济苍生的悲悯情怀，有治乱亦进的执着坚韧品格，有舍我其谁的高蹈自信，甘冒被世人诋毁的风险，肩负着责任与使命，毅然前行。

综观《论语》《孟子》的评述，伊尹作为仁者，执着进取、以天下为己任的精神特质无疑最具深远意义，这一特质在后世得到悲剧性的演进与深化。

伊尹得遇商汤，一方面助商汤成就伟业，另一方面道义昭彰，成就自己圣臣的美名，让世代景仰。这样的君臣遇合，在中国古代极具偶然性。后世不乏如伊尹般以天下为己任的志士仁人，但当其理想不能施行之际，该何去何从？《论语》《孟子》如是说：

“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论语·宪问篇》14•38）

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论语·卫灵公篇》15·9）

昔者曾子谓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孟子·公孙丑上》3.2）

孟子曰：“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孟子·告子上》11.10）

无论是知其不可为而为的孔子，是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志士仁人，还是为正义而虽面对千军万马仍勇往直前的勇士，都与伊尹一样，肩负了同等重大的责任和使命，但在践行的过程中遭遇了重重阻碍并最终惨淡收场，正因为此，却显得更加坚定，更加执着，也更加决绝。就个人而言，这份坚定执着是沉痛而悲壮的，往往以生命为代价。

正如《箜篌引》诗言：“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

诚然，孔子曾有过“道不行，乘桴浮于海”的打算，也曾对“邦无道则愚”的宁武子心生羡慕，但须知，乘上木筏到海外去也好，装傻也罢，既不是无所依凭、精神自由的逍遥游，也无法如陶潜般沉醉于采菊东篱、矫首遐观的世外桃源，而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无可奈何的选择。这种场景是孤独的，落寞的，内心是沉重的，痛苦的；因而仍是悲剧性的。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

伊尹已经远去，志士仁人舍生取义、杀身成仁已成绝响，美好的时代已然来临，立足当下，肩负责任，执着坚韧毅然前行的精神血脉仍在延续，惟其如此，才不负先贤期待，不负时代重托。

【引文出处】

1、《论语今译》（李泽厚，三联书店，2004年3月北京第1版）

2、《孟子译注》（杨伯峻，中华书局，2008年12月北京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