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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荒之殇 |祟祯末年武安奇荒解读

崇祯遇奇荒 武安有忠良（武安忠良扛）

有人说，时间可以忘记一切。还有人说，时间是治愈心灵创伤的唯一良药。我说，对个体而言，这些话也许都是对的；而对一个民族、对一个区域的历史文化而言，有些伤痛恐怕是流淌到血液里永远也抹不掉的民族记忆。

祟祯末年武安奇荒

现在，让我们穿越到明末祟祯年间。

公元1627年8月，北京，年仅18岁的朱由检登基，他是大明王朝第16位皇帝。翌年，改年号为祟祯。

崇祯的运气也实在太坏，承万历、天启之后做了皇帝，内部已腐败不堪，东北的边患又已经养成，而在这上面更加以年年岁岁差不多遍地都是的旱灾、蝗灾。二年四月二十六日，有马懋才《备陈大饥疏》，把当时陕西的灾情叙述得甚为详细，就是现在读起来，都觉得有点令人不寒而栗："

臣乡延安府，自去岁一年无雨，草木枯焦。八九月间，民争采山间蓬草而食。其粒类糠皮，其味苦而涩。食之，仅可延以不死。至十月以后而蓬尽矣，则剥树皮而食。诸树惟榆皮差善，杂他树皮以为食，亦可稍缓其死（摘自郭沫若《甲申三百年祭》）。

武安县令窦维辂比祟祯也好不到哪里。祟祯十三年九月（公元1640年9月），窦维辂经乡荐，从固安县学博（作者注：教育局长）调任武安知县。我们能够查找到的窦维辂的资料非常有限，网络作家老白牛的网络小说《明末边军一小兵》说，窦维辂在任武安县令时，年方不过30。窦维辂受命之时，正值河南、山东、河北、山西、陕西等北方五省遭遇连年奇荒，河南更是明末是次自然灾害最为频仍、严重的省份。（作者注：当时武安隶属河南）据专家考证：北方五省出现的人吃人现象，占整个明清灾荒吃人现象的七成以上，武安则是重中之重。

窦维辂到任之后，“武安奇荒已愈三载，瘟疫流行，人民死亡、转徙过半”，成灾之情急尤甚他县。窦维辂是一个能够体贴饥民下情敢于担当的知县。面对奇荒：一方面，“公多方安抚，煮粥赈饥，存活亦多；”另一方面，“臣谨逐里挨甲细察”。通计灾情，“本县原编户口一万三十五户，今死绝者八千二十八户；原编人丁二万三百二十五丁，今逃亡者一万八千四百五十丁。通计本县正派条银新旧练三饷共银四万四千七百九十五两，漕米二千三百四石，辽米豆共一万二千五十三石，临清仓米六百八十八石，禄米八百四十二石。加以三年压欠，应征不下十余万。”然后，据实向州、府报告。然而，河南全省灾情过重，武安县作为豫北小县，并未引起州、府重视，汇报石沉大海渺无音讯。

祟祯十四年，明代进士江南道布政使参议李尔育辞官回乡。尔育睹此惨景，尽家中所藏赈救濒死之人，并著《祭白骨文》一篇实录当时惨状。血泪文章，不忍卒读：

嗟汝亡魂，实云可伤。天笃降丧，遇厥奇荒。老稚填乎沟壑，壮者横走欃（chán）枪，此方伦类八九沦亡。因饥饿而死者沟渠枕籍，因逃散而死者委弃道旁……或焚石而累玉，七剪恶而害良，遂至登高而踏火，亦或赴井以悬梁；有生被人食者肝脑充肠，有死为人掘者断冢荒凉，有食人肉而死于病者天网恢张，有食人肉而死于法者三尺昭彰，有父食子者而子食父、夫食妇而妇食夫者伦常痛绝，雪泪滂滂；更有男童女幼，出门而行，诱之僻隅，扃之深房，缚其手足，扼其喉吭，

剸其皮肉，剜其脑浆，父母悲鸣而罔及，徒劳乎招号于街坊。嗟嗟惨兮！何罪乎此伤！种种死状，罄竹难详……汝魂超越，汝骨归藏，汝灵有知，各归汝所，无飘荡而彷徨。

更有《荒年赋》对武安奇荒灾情做如下描述：

壬申兑上刀兵动，癸酉武安大肆残。毛兵相继为虐害，更加官府酷犹贪。赋税冗繁频剥削，闾阎荼毒实难堪。嗟世乱，叹时艰，万姓嗷嗷苦自衔……叹彼逃荒十去九口，终不返乡伊失业，十店九空绝火烟。有多少杀儿宰女充饥腹，天性恩已忘；又见那烹夫煮妻作饼囗，结发情尽绝。纲常废坠，风化伤残……（继城人布衣侯锡爵作于祟祯十七年二月十九日）

有德忠良拼死上奏

一方面，灾情仍在蔓延，悲剧每天都在上演，“千村薜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另一方面，朝廷为了剿灭太平军应对国库空虚，不停地向地方官员催促蠲税，“通计本县正派条银新旧练三饷共银四万四千七百九十五两，漕米二千三百四石，辽米豆共一万二千五十三石，临清仓米六百八十八石，禄米八百四十二石。加以三年压欠，应征不下十余万。”

然而， “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以如许紧急钱粮，即有心计能臣，安能起沟中枯骨，呼纸上鬼名，责令完纳也？岂不知京都有急需，万难蠲缓，然时当极穷，策宜通变”

，窦维辂向祟祯皇帝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呐喊。祟祯十四年十月二十五日，农历1641年10月25日，窦维辂在忍无可忍之时，征求已辞职还乡参与赈灾和掩埋尸体的兵部江南大参李尔育意见之后，或者说是两人商议之后，怀着忧国忧民之情为民必死之心，毅然向祟祯皇帝上《乞免钱粮疏》。祟祯皇帝也算是个勤勉的皇帝，五日后，也就是十一月一日，祟祯皇帝御批：交户部奉旨看议。

然而，灾情并不等人，一方面户部毫无音讯，另一方面，每天都在死人，人吃人的惨剧每天都在发生。灾民每天都要拥到县衙，翘首期盼救济钱粮能够早日发到手中。与此同时，李自成的部队早在祟祯五年（1632年）就已进入武安（1），并占据多个山寨。“六年正月，贼犯隰州（今山西隰县），陷阳城。良玉败之于涉县之西陂。二月，良玉兵与贼战武安，大败。”“良玉又扼之武安八德，斩获尤多”

。（《

明史》 273卷列传161回）

据武安市文保所近年来考证：太行山脉武安段自古就有明代起义军“七十二寨”之说。近年来，考古工作者不断在此探寻明代遗留的山寨。仅2012年发现的明山寨就有：安子岭山寨、单龟寨、小店避兵处山寨等20余处。据《武安县志》记载，明崇祯年代，武安为闯王李自成、高迎祥等农民军营地，由于屡败于明将领左良玉于境内，李自成之妻高氏长期驻扎武安一代，境内山寨多为当时农民起义军所修建，用于屯兵和防御明朝军队所用，起义军失败后，有的被土匪占山为王所用，有的成为百姓躲避战乱之所。

祟祯十五年二月十三日，农历1642年2月13日，处于绝望之中的武安县令窦维辂决定铤而走险，以“舍身为民”之勇气，安排里民赵鉴、杜淇、籍厚等三十四里乡民，由县吏张鹏翮带领，合词淇县即以武安、淇县两县一州名义到北京叩阍，也就是告御状：

“臣等河北地方，自十一二三四等年，累岁奇荒，非旱即蝗，山焦水涸，草死木枯，面鹄形鸠，食与兽等，伦理相残，疫病大作，死徙靡依，盗贼蜂起，盘踞臣武磁马鞍山等寨……，抢掠焚毁，弥天漫地，如屠如扫。”

“本县知县窦维辂，与乡官户部主事李尔育，同心共济，剿抚兼行，幸保孤城无失。复荷圣明，遣保督杨文岳、镇臣虎大威，大兵扑灭于十四年之春，诛杀无算，原野为空，寇党虽除，人烟亦绝。目今臣等三州县，有地无人，有田无耕”……一字一血，冒死叩阍，伏乞天鉴，矜恤施行，谨具奏闻”（2）

户部咨文如下：

户部为灾黎苦中之苦,恳乞圣明仁外之仁，亟赐蠲免，以存孑遗事。河南清史司案呈，奉本部送户科抄出。

河南彰德等府，磁州、武安县民赵鉴等奏前事，等因，崇贞十五年三月初九日，奉旨“该部看议具奏，钦此。”钦遵抄部送司。奉此，相因仪覆。案呈到部，看得豫民多难，洊（音jian,意：再次）被奇荒，天灾贼祸，民无噍（音jiao）类，未有如磁、武、淇之甚者也。官民累疏，备极惨伤。该州县民赵鉴身在水火，匍匐叩阍，所称马鞍、百泉山寨，土寇屠杀，有地无人，有田无耕，情真词惨，且经该抚院察明，咨部在案，深属可矜。况河南州县十三四年钱粮，邀圣慈将本折蠲三留七，为本省大兵支用。今据衰控，有不得一概论者。是留为兵用，原以卫民而捐之孑遗，尤为固本。合无将磁、武、淇三州县所留七分，再行豁免，以惠元元。此圣明格外之仁，所以起死回生，而非他州县之可比例者也。等因，祟贞十五年四月十五日，奉圣旨，“据奏磁、武、淇三州县，被灾极惨，深属可矜。其所留七分钱粮，准再豁免以苏穷困，他不得援以为例。钦此。”钦遵，抄部送司，奉此，案呈到部，拟合就行。为此合咨贵抚院，烦为遵照明旨内事理，即将磁、武、淇三州县所留七分本折，再行豁免。仍大张榜示施行须至咨者。

祟祯十五年四月十五日，农历1642年4月15日 ，经官民累疏，明祟祯政府终于豁免了武安的全部蠲税并张榜公示。这时离祟祯皇帝吊死煤山还有不到两年的时间。

蠲税豁免后，公元1642年、1643武安灾情略缓

。“且喜天降逢黎（注：沙蓬、野菜类）食，饥民收获救残喘。自古艰难未甚此，任教铁汉怎支延。否极泰来，天运循还，因逢壬午癸未年，半丰半歉，若危若安。”（3）

公元1644年2月19日，刚刚从奇荒中走出的武安县继城人侯新顺、侯加禄、陈国智、任时旺、高大成等借重修观音堂之际，委托布衣侯锡爵撰写了记述祟祯年间武安奇荒的珍贵史料——《荒年赋》。

一个月后，公元1644年3月19日，李自成攻破北京，祟祯皇帝朱由检于煤山自缢身亡，终年34岁，在位17年。朱由检死后庙号怀宗，后改毅宗、思宗。清朝上谥号：守道敬俭宽文襄武体仁致孝庄烈愍皇帝。南明弘光帝上谥号：绍天绎道刚明恪俭揆文奋武敦仁懋孝烈皇帝。葬于十三陵思陵。 与此同时，“甲申之变，逆闯犯阙，遍设伪官，城市汹汹，势同鼎沸。”（4）

祟祯皇帝吊死煤山之后，李自成农民起义军在北方各地设立了地方官。武安县令孙某上任。明朝武安县令窦维辂在孔庙明伦堂置酒，召集城内乡绅共保城池并亲书“人和佳宴”四字，又作诗词粘照壁，词曰：“受命守土，责在封疆。今当国难，五内彷徨。举家十口，上达穹苍。城存与存，城亡与亡。”

磁州分巡道（正四品）杨，单骑到达武安巡查山寨。武安县令窦维辂陪同巡查，杨分司问窦县令，祟祯帝已殉国，你有何打算？窦县令愤然曰：“主辱臣死，此其时也。”遂自刎。乡民紧急抬回县衙，大顺政府孙县令急召医救治，然而，窦县令去意已决，无可挽回，复饮毒自尽。一代清廉

为民的好县令窦维辂就这样为明祟祯王朝尽忠。清康熙五十年，公元1711年，武安编修县志，邑人贡生高景皋，征得县令同意将明县令窦维辂事迹写入清康熙版《武安县志》，永世纪念。

反观历史

从公元1368年1月，明朝第1位皇帝朱元璋登基，到第16位皇帝祟祯皇帝嗣位，明朝统治者共统治中国259年。长期执政，大明朝已经积累了太多的矛盾，大清的边患，由连年自然灾害和横征暴敛激起民变、揭杆而起的李自成和张献忠等农民起义军。

尽管祟祯继位后大力铲除阉党，勤于政事，生活节俭，曾六下罪己诏，是一位年轻有为的皇帝。惜其性多疑，无法挽救衰微的大明王朝。

推翻明朝的李自成曾为祟祯皇帝说过好话，他说：“君非甚暗，孤立而炀灶恒多；臣尽行私，比党而公忠绝少。”一语道破明朝灭亡之原因。

1944年3月19日，郭沫若在重庆《新华日报》上发表的《甲申三百年祭》成为大明王朝灭亡的最好注解。文章发表后，立即受到***同志和中共中央的高度重视，***多次指出：要从李自成起义的历史中吸取经验教训，并批示将《甲申三百年祭》作为中共整风的重要文件之一。随后《甲申三百年祭》在延安和各解放区多次印成单行本，产生极大影响。（请问：此段跟文章主要内容联系是否紧密？）

亡国之君纵有千般委屈向谁诉说，开国君主即使浑身瑕疵总有掌声。成王败寇自古使然。

祟祯末年武安奇荒，虽然已经过去，但却早已成为武安历史上永远抹不掉的“武安记忆”

但作为存活下来幸运儿的儿孙们，应当做的绝不仅仅是留住苦难的记忆，而应当不断的向下传承，因为唯有苦难才是一个地域、一个民族从混沌愚昧走向睿智思辨的真正的精神财富。

注：1、《明史》273卷列传161；

2、《叩阍疏》：《武安县志》民国卷P869；

3、《重修观音堂碑序》：《武安县志》民国卷P959；

4、《窦邑侯殉难传》：《武安县志》民国卷P888；